莫言：用纸笔写作和用电脑写作的差异

我用纸笔写作的乐趣，也只是我一己的乐趣。
别人用键盘敲击，也容许以得到弹奏钢琴般的乐趣呢。
——莫言

作者:莫言

去年七八月间我用四十三天的韶光，写完了长篇小说《死活疲倦》。
媒体宣布我用四十三天写了五十五万字，这是误传。
准确地说，我是用四十三天写了四十三万字（稿纸字数），版面字数是四十九万。
写得不算慢，也可以说很快。
当浩瀚批评家批评作家急功近利、粗制滥造时，我写得这样快，有些大逆不道。

当然我也可以说，虽然写了四十三天，但我积累了四十三年，由于小说中的主人公——那个执拗不化的单干户的原型——推着吱哑作响的木轮车在我们小学校门前的道路上走来走去时，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。
用四十三天写出来的长篇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？这不是我在这里想谈论的问题。
我想说的是为什么写得这么快。

为什么写得这样快？由于抛弃了电脑，重新拿起了笔。
一种性能在羊毫和钢笔之间的软羊毫。
它比钢笔有弹性，又免却了羊毫须不断地吸墨的麻烦，写出的字迹有钢笔的壮实和羊毫的风姿，每支五元，可写八千多字，一部《死活疲倦》用了五十支。
与电脑比较，价廉许多。

我不能说电脑不好，由于电脑给我们带来了无数的便利。
电脑使许多梦中的情景变成了现实，电脑改变了我们的生活。
我从一九九五年买了第一台电脑，但放到一九九六年才开始学习利用。
在很长一段韶光里，我疑惑自己永久学不会利用电脑，但终极我还是学会了用电脑写作。

我的第一台电脑只写了几部中篇小说便报了废，然后我购买了第二台电脑。
那是一九九九年春天，15英寸液晶显示屏，奔三，要价二万八千余元，找到朋友说情打折后还二万三千余元。
当时我曾经自吹虽然我玩电脑的水平不高，但我的电脑价钱很高。
不久我又买了一台东芝条记本电脑。
我去参加遐想集团一个活动，他们又赠我一台电脑。

我用电脑写出了《檀喷鼻香刑》、《四十一炮》、《三十年前的长跑比赛》、《拇指铐》等小说，写出了《霸王别姬》、《我们的荆轲》等剧本，还写了一大堆杂七拉八的散文、随笔。
用电脑收发了无数的邮件，获取了大量信息。
我成了一个不习惯用笔的人，但我总怀念用笔写作的日子。

这次，我终于下定决心抛开了电脑，重新拿起笔面对稿纸，仿佛是一个裁缝扔掉了缝纫机重新拿起了针和线。
这仿佛是一个仪式，仿佛是一个与时期对抗的姿态。
觉得好极了。
又听了笔尖与稿纸摩擦时的声音，又看到了一行行仿佛自动涌如今稿纸上的实实在在的笔墨。

不必再去想那些拼音字母，不必再眼花缭乱地去选字，不必再为字库里找不到的字而用别的字代替而遗憾，只想着小说，只想着小说中的人和物，只想着那些连绵不断地涌现的句子，不必去想单个的字儿。

用电脑写作，只要一关机，我就产生一种疑惑，彷佛什么也没干，那些笔墨，彷佛写在云上。
用笔和纸写出来的，就摆在我的桌子上，伸手就可触摸。
当我结束一天的事情，放下笔清点稿纸的页数时，那种快感是实实在在的。

我用四十三天写完一部长篇，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，抛弃电脑也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。
我用纸笔写作的乐趣，也只是我一己的乐趣。
别人用键盘敲击，也容许以得到弹奏钢琴般的乐趣呢。

电脑是好东西，用电脑写作是写作办法的进步。
用纸笔写作，就像我小说中那个宁去世也不加入公民公社的单干户一样，是逆潮流而动，不值得提倡。
前几年写《檀喷鼻香刑》时，我说是一次“大踏步的撤退”。
那次“撤退”，并不彻底。
这又是一次“撤退”。
这次“撤退”得更不彻底。
真要彻底该当找一把刀往竹简上刻。
再退却撤退一步就往甲骨上刻。
再退却撤退就没有笔墨了，坐在窝棚里望着星月结绳记事。

书写的工具，与措辞的简繁彷佛有一定的关系。
有人说，文言文之以是简洁，书写不便是主要缘故原由。
用刀子往竹简上刻多么麻烦，能省一个字，绝不多用一个字。
这说法彷佛有道理。
古人往简上刻字时，有没有快乐的觉得，我不知道。

在当今这个时期，所谓的怀旧，所谓的回归，都很难彻底。
怀念简朴生活，回到乡下，盖一栋屋子，房顶苫草、墙上糊泥巴，但房间里还是有电视、冰箱、电话、电脑等当代生活举动步伐。
用笔写作，还是用电灯照明，还是在夏有空调、冬有暖气的房间里。
而且，写完之后，还是请人录入电脑。
我修正这部小说也是在电脑上进行的，发往出版社稿子，也是用电子邮件“E”了过去。
这种快捷的方便不可阻挡。
对我来说，电脑依然是好东西。

我的这种行为，只不过是个人的小打小闹。
我自己认为用纸笔写作会使小说质量提高，别人尽可以当作梦呓。
好作家在状态好时，面对着电脑口述还是可以吐金嗽玉，坏作家在状态不好时，即便是用钻石刀往金板上刻，也刻不出好文章。
随笔随笔，诸君一笑置之。

二〇〇六年一月 莫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