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:[db:作者] 时间:2024-08-25 08:57:43
想来想去,不管哪种情由,凌晨都是一个难以阐明的韶光点。
第二天,我去农贸市场买水果,顺便向摊主打听前一晚放烟花的缘故原由,阿婆边装沃柑边说:“那便是那边有人开出好石头啦,开出好石头就放烟花啊,这里便是这样子。”阿婆讲话带本地口音,险些每句都有一个扁平的尾音,她笑着把称好的沃柑递过来,我觉得此刻脑门上贴着三个字——“新来的”。
许多人都曾听说过瑞丽,一是由于翡翠,二是由于封城。
由于三面和缅甸接壤,这里是缅甸翡翠质料入口中国的第一落点,是海内最大的玉石交易市场之一;同样由于三面和缅甸接壤,形势繁芜,瑞丽在三年间陆续被封控十余次。
眼下,核酸亭已不再是街头随处可见的公共举动步伐,围栏被拆除,大门被打开,出租车司机口中“街上一辆车都看不到”的日子成为历史。
但复苏须要韶光,伤痛会留下痕迹。三月初,我换上拖鞋,骑着小电驴,和当地人一起穿行在种满菠萝蜜树的瑞丽街道,记下伤痛和复苏的交卸。
不同肤色,不同国籍,不同口音的人聚拢在这座不通铁路的小城,让它在中国数百个城市中稍显不同。
有时候,这些成分殽杂在一起,让辨别变得困难。
例如,你听到一个云南口音的男孩在跟饭店老板交谈,举头望去,看到的却是一张标准的外国面孔。你听到一个甜美的女声,用标准的普通话对动手机说话:“宝宝们本日这个手镯成色很俊秀啊,来直播间的宝宝们帮我点点关注”。但下一秒,她就开始跟翡翠摊主谈论怎么回缅甸探亲。
洋子是缅甸姑娘,从小在缅甸的孔子学院学习中文,由于很早就来瑞丽事情,各种网络盛行语利用自若,如果不是她主动提起,旁人很丢脸出来她不是中国人。除了缅甸语和普通话,她还闇练节制泰语,颇具措辞天赋。
下午3到5点是她的直播韶光,但洋子显得没那么上心。她坐在一家相熟的摊位前,直播间有不雅观众时,拿起摊位上的翡翠手镯展示先容,语调沉着,没有带货主播常见的大嗓门和快语速。大部分韶光,直播间没有不雅观众。
“目瑙纵歌节那边来日诰日几点开始舞蹈?”
“我下播往后再过去是不是来不及了?”
“你们过年回老家了没?”
洋子坐在摊位前的蓝色塑料凳上,和摊主闲谈天,手机立在一旁,险些每隔一分钟,她就会扭头看一眼屏幕。假如有不雅观众进来,就和不雅观众打呼唤先容手镯,假如没有不雅观众进来,就连续之前的谈天话题。
和大部分在瑞丽打工的缅甸人一样,洋子办的是中缅边疆通畅证,手续大略,但只能在德宏州活动,由于通畅证封面是大赤色的,缅甸人都管它叫“红本本”。“红本本”的有效期是1年,疫情期间,中缅边疆关闭,留在瑞丽的缅甸人没有续签,大部分人的“红本本”都和洋子一样变成过期状态。
今年1月,中缅瑞丽姐告口岸规复职员出入境,三年没回家的洋子依然没有选择回缅甸探亲,由于“回去就回不来中国了”。过期的“红本本”须要续签,目前,缅甸方面只对木姐市居民开放“红本本”办理,范围较小,洋子打算再不雅观望一阵子。
缅甸贩子和劳工在这座城市随处可见。
截至2019年6月,共有59747名缅甸籍职员持合法证件在瑞丽市做生意或务工,个中2.98万缅籍职员持有效期内的《云南省边疆地区境外边民临时居留证》居住在这座城市。疫情前,许多缅甸劳工频繁往来于中缅边疆,不少人选择白天来瑞丽打工,晚上回木姐居住。根据官方公布的数据,2019年上半年,姐告口岸日均出入境乘客4.58万人次,个中缅甸籍占91.35%。
受疫情影响,三年间,一部分缅籍劳工回到缅甸,另一部分和洋子一样留在瑞丽。
随着各行各业逐步规复,缅籍劳工当前在瑞丽的劳务市场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,瑞丽某烧烤店老板透露:“以前请一个缅甸做事员一个月人为大概1600,现在涨到了2300。”
在瑞丽“老缅街”附近开杂货店的李娟说,区分中缅居民很大略,缅籍劳工险些都无法利用电子支付产品。他们从店主那里收现金作为工钱,在瑞丽的大街小巷用现金消费,因此,瑞丽的商店、餐馆、市场险些都保留大量现金交易。她抽出收银台放钱的抽屉给我看:“喏,都是硬币,放在那里准备找零的。”
缅甸是翡翠质料的产地,在影像时期,缅甸人的面孔、措辞、国籍、故事,都被授予另一种重任——向迢遥的买家证明商品的真实性。
在玉石市场拍视频、做直播的主播们,时时将手机对准市场里张贴的缅甸文海报,或是用镜头扫过缅甸贩子的脸。“宝宝们,我现在就在中缅边疆的瑞丽啊,大家可以看到这里有很多缅甸人啊,翡翠都是缅甸运过来的,没得说啊。宝宝们想要什么颜色的,我来、帮大家找一找。”全体下午,险些相同的先容词,我在不下三个主播的直播间里听到过。
“缅甸”成为翡翠线上发卖中无法绕过的一个词,也让瑞丽成为全国头部电商平台的必争之地。
瑞丽市珠宝玉石协会秘书长邝山曾对外表示,瑞丽翡翠交易中线上比重已占八成旁边。
成为全国翡翠交易中央、遭遇严厉的疫情冲击、转型为翡翠线上发卖重镇,近年来对瑞丽最主要的几个事宜,险些都来自同一个身份——边城。
潮汐
过去三年,离开瑞丽的不止有缅籍劳工,还有从全国各地到瑞丽谋生的中国人。
据《中国善士》杂志宣布,瑞丽一位政府官员2021年曾回应称,瑞丽常住人口从50万低落为10万有些夸年夜,20万还是有的。
瑞丽当地居民则只有“人少了好多好多”的模糊感知,估不出详细数据。过去三年的很多韶光,他们只能呆在家里,不知道表面的天下有多少变革。“那时候从家窗子往表面看,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。”出租车司机王师傅回顾。
瑞丽没有滴滴出行,全体德宏州都没有。2021年1月开始,滴滴在德宏停运。官方给出的缘故原由是“因未严格实行疫情防控哀求,导致疫情防控事情涌现管理漏洞”;王师傅说,是由于一个滴滴司机拉着两个客人离开瑞丽,末了那两个客人被检测为阳性。
职员的流失落是全方位的。珠宝商们没法儿经营,把买卖搬去了广东四会;快递员们无货可发,退掉屋子去了别的城市;连学校都受到波及,在瑞丽上学的孩子们随父母一同离开,瑞丽的多家小学缩减班级数量……
过去三年,由于瑞丽城内的收送货时常中断,好几家快递点收不回房租本钱,差点倒闭。经营快递点的阿雯回顾起最困难的时候:“有一段韶光他们连直播都播不了,他们播不了的话我们也没有件发呀。整天就躺在家里,躺在床上不出门,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,走来走去。”
2021年,由于担心再次遭遇封控,阿雯一家人离开瑞丽回老家生活,女儿的学籍也从瑞丽当地小学转去老家。阿雯称,疫情期间,险些每个班都有20%旁边的缩减。
在一座以贸易为支柱家当的城市,买卖的好坏是人流的潮汐时候表,没有买卖可做,人流的潮水会落下,有买卖可做时,人流的潮水再次涨起。
人流动起来,跑客运的司机终于可以重新上路。瑞丽没有火车站,从外省市来瑞丽,必须经由芒市或保山中转,商务小巴车来回于横断山脉间的高速公路,运送客人们进进出出。云南本地客运产品“保交行”的小巴司机刘师傅称,春节后进出瑞丽的人很多,“我们大年初六就开始跑了”。
刘师傅是保山本地人,常年跑保山到瑞丽的线路,在他口中,200多公里的高速路只能算是“很近的嘛”。当天下午,他接到的6名客人全部来自保山高铁站,有来做生意的,来旅游的,来干施工的。
刘师傅说,最近这种情形很常见。“人都在逐步往里(瑞丽)进嘛,之前走掉那么多人,不可能说一下子就全部回来了,最近都在逐步回来。”下高速时,刘师傅的车碰到边疆抽检,警察挨个比照司机和搭客的身份证,讯问“你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”。
滴滴出行停息至今,瑞丽的快车司机们通过其他平台接单,出租车司机则想出了只适用于小城市的办法——拉群。
司机和搭客们共建微信群,叫车的搭客在群里发定位,附近可以接单的司机报车牌号,接到搭客后在群里报备一声。刘师傅自己所在的群最近已经满员,到达目的地后,他把车停在路边,打了几通电话才把我拉进了最新的“接单十一群”。
等待复书的韶光里,他见告我这些群的由来:“笨办法嘛,有几个司机一开始弄的。”
货也随之流动起来,快递点的买卖有了转机,阿雯一家回到瑞丽,女儿重新转学回到之前的小学。从2022年底到2023年3月,女儿班里陆续有同学转回来,她回顾道,“上个星期转回来一个,这个星期又转回来一个。”
快递单量在春节后逐步回升,3月初,阿雯预估已经规复到疫情前的7成旁边。翡翠商品在直播间售卖量占比的大幅上涨,正逐步改变瑞丽快递点的业务韶光。阿雯先容,现在快递员一样平常要等到中午一点往后才开始上门揽收,“不然上午给他们(发件人)打电话,他们也都在睡觉的”。
主播们的事情大多从夜幕降临开始,到凌晨时分结束,原来聚拢在几大直播基地的人群向外散出,瑞丽的夜晚随即流动起来,各处的烧烤放开张业务。瑞丽烧烤店里最盛行的是烤鱼,喊到嗓子沙哑的主播和助手们在街边支几张小桌,来上一条烤鱼和几瓶啤酒,作为一天的扫尾。
旧人在回归,新人也在涌入,东北人刘端看上的是瑞丽的烧烤买卖。
2月份,刘端辗转从东北抵达瑞丽,打算研究一下瑞丽的烧烤市场。在瑞丽待了10多天,他号称已尝遍瑞丽的各大烧烤店,得出结论“比不上咱东北烧烤,这买卖能做”。
为不雅观察整座城市的人流情形,抵达瑞丽后,刘端打的第一份工是在街头帮理发店发优惠卡。发优惠卡须要找人多的地方,碰着对理发感兴趣的行人,他须要跟人谈天交谈,有助于快速摸清这里的职员构成和生活作息。
过去几年,刘端一贯留在东北老家,今年过完年,他实在憋不住,很果断地决定“来南方闯闯”。
他和大部分东北人一样个性豁达,嗓门大,能聊,按理说很适宜干主播,像他的不少东北老乡那样,但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选项。“咱也没干过这,不知道水多深。咱也整不来那虚的,还是踏踏实实干烧烤,挣点小钱,我心里也踏实是不?”
瑞丽最常见的行道树是菠萝蜜,那是一种在刘端家乡不可能涌现的植物。三月初,菠萝蜜的叶子已经很茂密,果子也开始挂上枝头,下午太阳大,刘端喊我们挪到街边一棵菠萝蜜的树荫下,连续分享自己的“搞钱操持”。
先是找个好铺面,挑在直播基地附近,晚上人流量大。要打出东北烧烤店的招牌来,用牛肉串和羊肉串当招牌菜,不整烤鱼,跟本地烧烤店差异化竞争。
烧烤技能?“东北人烤串那不是祖传的?”
回来的玉城
有钱赚的地方就会有人,翡翠买卖之于瑞丽,是复苏的发动机。刘端在瑞丽发了十几天理发卡,得到的结论是,几家珠宝市场和直播基地附近最热闹。
一位在瑞丽卖梅干菜烧饼的安徽大姐则给出更为详细的线索:“白天最热闹的是多宝之城,晚上么是样样好(直播基地)。以前德龙也很热闹的,现在不大行了。”
跟随梅干菜大姐的指引,我踏入熙熙攘攘的多宝之城。来自全国的买家拿动手电筒对准手镯和戒指照个一直,我不得不把刚吃两口的梅干菜烧饼系紧袋口塞进包里,以免侧身挤过通道时蹭到其他人的衣服。
多宝之城人潮彭湃,根据手里的设备大致可以分成三种人。
第一种人手里拿着小电筒,熟稔地拿起翡翠戒指,电筒灯光一扫,迅速把戒指放回原处——没看上。假如永劫光把戒指拿在手上,手电筒的光扫过一遍又一遍,掀起T恤一角反复擦拭,再接着拿手电筒照——有戏。
这类买家只看高价货,看上的手镯戒指,开价动辄几万。
第二种人手里拿动手机和支架,时而在摊位前容身,时而在大厅里穿梭,嘴里一直地说着宝宝们宝宝们。他们是在玉石市场淘金的主播,买家在直播间,卖家就在面前,主播为两头牵线,卖成往后从中赚差价。
第三种人什么也没拿,走进市场东张西望,一下子看看镯子,一下子试试戒指,但连缅银和925银都分不清楚。一看便是个十足的门外汉,看起来很好宰,宰完也赚不到多少钱的游客,比如我。
玉石商户们整天泡在市场,早就练出火眼金睛,一个热心的四川大姐见告我:“我们瞟一眼,就知道这个客人是来干嘛的,有没有可能买,大概要什么价位的货。”
被宰的担忧,终极显得有些一厢宁愿。全体下午,走过数百个翡翠摊位,没有任何一位摊主试图与我交谈,或是推销自家的翡翠。为不雅观察一位老手挑选翡翠戒指,我在一家翡翠摊位前坐了半个小时,摊主跟我讲过的唯一一句话,是问我要不要吃辣椒粉拌羊奶果。
傍晚6点,是昼与夜开始交卸的韶光,翡翠的交卸也在同步进行。
有主播来多宝之城拿货。千元以下的翡翠戒指常日会被整盘端走,端走前,货主须要按照价位将戒指重新摆放,让主播“心里有底”。以万为单位的翡翠商品能得到主播更高规格的“接待”,它们被塑料袋或丝绒礼盒包裹住,挨个记录下价格,等待着在直播间的大灯下闪亮登场。
第二天中午,没卖出去的手镯和戒指将被送回多宝之城,开启下一轮昼夜更替。
在瑞丽,货主和主播是共生关系。主播从相熟的摊位拿货,不会支付定金,当晚直播间卖掉多少商品,第二天就支付相应商品的用度,再把没卖掉的商品还回去。
这是一种极度依赖信赖度和家当带的“先卖后买”模式,最大程度地降落主播的经营本钱,只要有设备,哪怕新人也可以在这里开启直播生涯。做惯实体买卖的小卖部老板李娟评价:“便是出一张嘴。”
嗅到商机的还有电商平台。淘宝、抖音、快手、京东,中国电商业务头部公司,险些都在这里盖起直播基地。只要在夜晚踏足任何一家直播基地,就会明白,“出一张嘴”并不是一个大略的事情。
晚上8点,瑞丽彻底陷入夜色,翡翠戒指们已完成交卸,我则连续跟随梅干菜大姐的指引来到样样好直播基地。
白天的多宝之城是人找货,翡翠商品摆放在固定摊位上,淘货的买家和主播们到摊位前挑选商品;晚上的直播基地是货找人,主播们坐镇各自的直播间,除了自己选中的商品,货主也会排队把自己的商品摆得手机镜头前。
直播基地的事情职员称,柜台出租以米为单位,1米柜台每月租金为500元。大部分直播间会租下两米柜台,柜台内摆两张凳子给主播和助播,柜台外摆两张凳子给来卖货的人。
根据柜台上张贴的告示,主播帮助货主卖翡翠商品,成交后的抽成比例为40%,结算周期根据商品价格分为3天内或15天内。(结算周期略有不同,但扣点比例均为40个点。)
事情职员建议我们想干的话就尽快租,由于“最近已经租得差不多了”。
“租得差不多”的成果是,数百个直播间在夜晚同时开启,全体直播基地持续处于剧烈的声浪中。货主、主播、演员们挤在两米长的柜台前,冒死做出夸年夜的表情,吼出夸年夜的声音,仿佛直播间的成交额将和主播的嗓门大小成正比。
有人以固定的频率用手敲击桌子,通过巨大的声响留住直播间的不雅观众。
“本日在我直播间。”砰!
“只要1千3。”砰!
“想要的抠1。”砰!
珠宝城的柜台是木制的,而直播基地的柜台是金属制的,之前我还以为只是建造年代不同,现在看来是由于柜台还有利用功能的差异。
有人干脆把凳子摆在桌子上,自己坐在高处,成为全体直播基地一览众山小的存在。创意很快被别人复制,晚上10点,全体直播基地已经“山头林立”。
在靠近家当源头的地方,好货和谎话同时沿着网络被发往全国各地。
瑞丽的珠宝市场经历整顿后,只发卖纯天然翡翠(即A货翡翠)险些已成为共识。直播基地的柜台前,主播们都会贴出“只收A货翡翠,不收缅银”的标语。
但A货翡翠内部的价格差异,远大于低品质天然翡翠和人造翡翠的价格差异。成色一样平常的天然翡翠商品,百元以下就能买到;成色好的翡翠商品,动辄数万,上不封顶。险些每一个当地朋友,都劝我“挑点好看的喜好的”,不识货的话千万别买高货。
设置完A货翡翠和925银的标准线,翡翠商品依然是非标品,为了在直播间卖出高价,主播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。
最常见的故事线是和缅甸货主吵架。
拎着玄色大挎包的缅甸货主,从包里取出多少盒翡翠戒指摆到桌上。主播逐一点评翡翠的利害,这枚颜色不好,那枚略有瑕疵,通通卖不上好价钱。直播间的手机镜头一样平常对准主播和桌面,对商品一顿数掉队,主播把镜头翻转,缅甸货主表现出恼羞成怒的样子,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大喊:“亏了,亏了。”
等镜头转回主播,同行的两个缅甸货主顿时没了怒意,一边连续从包里掏戒指,一边笑着用眼神示意。
砍价和试探,是直播间的常规操作。缅甸货主的架还没吵完,两排柜台外,一位傣族大姐的翡翠佛牌,价格已经从2.68万掉到9500。这场砍价持续了半个多小时,每次砍价,大姐都会对着镜头讲述佛牌成色有多好,价格跌到1万5时,她险些是用哭腔在讲解。
边上那张凳子放着一个保温桶,里面是她的晚餐,白米饭和辣炒花蛤。等镜头转回主播,大姐歇一口气,神采如常地端起饭菜吃上两口,等待下一轮讲解。
辣炒花蛤实在不适宜这样的场景,由于要去壳,吃起来很慢。半个多小时过去,我绕着直播基地转了5圈,大姐的佛牌还没有卖出去,饭也没有吃完,花蛤剩下小半碗。
大概她往后不会再带这道菜了。
“黑洞”
瑞丽的夜晚总是分贝很高,大车从马路上飞驰而过,吃夜宵的客人把酒言欢。上午反而是瑞丽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,环卫工人沿马路打扫菠萝蜜叶子,从一头走到另一头;阿婆们用三轮车拉来沃柑和青芒果,等待一座城市从昨晚的宿醉中醒来。
玉石的潮水又涨了起来,但仍有一些痕迹,记录瑞美人与等待有关的三年。
白天的多宝之城交易大厅险些没有空位,每张两米长的展台上都满满当当地摆着翡翠商品。但过去三年里,这样爆满的场景少之又少。一位卖翡翠手串的摊主回顾:“2021年差不多停了一年,2022年开开停停,一贯到年底才规复正常。”
阿雯收不到快递单,躺在家里的日子,翡翠商户们也正躺在家里。摊位失落去昔日的客流,商户们靠接熟客的单子勉强度日,一位做翡翠戒指的摊主形容:“那是我人生的最低谷。”
实在熬不下去的人,选择把摊位转租出去,减少本钱亏损。
那段韶光,珠宝城到处都是转租缘由——有的用A4纸打印好贴在摊位上,有的干脆用玄色马克笔写在摊位的展板上。玄色字迹罩住原来用来先容商品的海报,写上去的那刻,摊主大概已经没有心思考虑未来是不是还能擦掉。
2022年底,珠宝城客流规复,摊位的转租缘由大部分都已被清理,只留下少部分痕迹。有的A4纸被撕客岁夜半张,鲜艳的广告板重见天日,剩下一角没铲干净,露出摊主手机号码的末了三位数字。
马克笔写的转租缘由清理不掉,摊主干脆连续用马克笔把手机号码涂掉,留下一滩突兀的玄色。这一招很眼熟,高中作文写错字时,我也喜好把它们彻底涂黑,可惜被语文老师明令禁止,警告我不许在答题纸上“制造黑洞”。
胶横、纸片和“黑洞”让珠宝城的摊位看起来斑斑驳驳,但没紧要,不再须要转租启迪是一个好。
而在珠宝城外,风暴同样剧烈。
2019年,李娟和丈夫在亲戚的先容下离开家乡工厂,一起南下,搬到中缅边疆的瑞丽,在边疆口岸不远处的姐告区经商。亲戚多年前来瑞丽做珠宝加工,靠手艺在这里安身立命,以为李娟在工厂打工太辛劳,打算“拉一把”。
李娟夫妇把孩子留在老家,拿打工攒下的积蓄,在瑞丽市姐告边疆贸易区盘下一家杂货店。原来姐告口岸附近人流量大,杂货店虽然是小本买卖,赚得不多,但坚持生存绰绰有余。买卖没做上多久,口岸关闭,姐告区全部店铺停息经营。
“晦气嘛,便是晦气,也不能光亏本不赢利,没办法,我们只能搬下来,在这边再开一家小的,”李娟向我阐明“老缅街”附近这家新店的由来。
很多外地贩子在疫情三年选择撤出瑞丽另谋生路,我问李娟为什么没走,她指着店里的一排冷藏柜问我:“当然想走啊,我三年没回家过年,但是这种东西你说我能一下子塞进包裹里带走吗?”
姐告是瑞丽封锁次数最多、韶光最长的区域,解封后,人流尚未完备规复。眼下,李娟和丈夫各自扼守一家店,“中缅街”附近的这家买卖不好,但她不敢贸然关掉,由于“姐告那边到底什么情形还要不雅观望一阵子”。
缅籍劳工减少后,“老缅街”附近没有以前热闹,店里客人不多,李娟整天坐在收银台,偶尔搬张凳子到街边晒晒太阳。没有人说话,她一个人刷抖音刷到“晕头转向”的时候,就把手机扔到一边,冲着街对面的店铺发呆。
街对面的两家都是珠宝店,这两年门店模式的珠宝买卖越来越差,加之疫情影响,从前租下一排门店的大老板们,逐步无法盈亏平衡。一个外国姑娘来买喉糖,结完账后,李娟又回到她常站的位置,指着斜对角那间锁着门的铺子说:“半年了,有几波人来看屋子,但末了没租出去。”
李娟有点后悔自己的选择,说早知道这样,就不该来瑞丽做小买卖,留在工厂,还能旱涝保收。
聊到末了,她又推翻了原来的想法:“也(是)说不准的事情,工厂也不好做,老家那边工厂这两年歇工也多,留在工厂里不一定就好,大家都不好做。”她对瑞丽的生活仍抱有期待:“实在假如没有(疫情)这些事情,这里的生活还是蛮舒畅的。”
阿雯遗憾的是件小事——女儿没练好字。
女儿刚上小学时,阿雯带她去上书法课,想着能把字练得俊秀点。但书法课断了三年,女儿的写字习气险些定型,有点“背叛不收”的意思。“字嘛分开看还算可以,连在一起就弗成,越写越歪越写越歪。”
最近,阿雯打算再找个书法班“抢救一下”。遗憾得逐步填补,眼下,她和女儿最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泼水节。
狂欢
瑞丽所在的德宏,全称为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,汉族、傣族、景颇族是这里人口占比最高的三个民族。多民族聚居的特色,让德宏每年都拥有多次盛大的节日。
农历正月月朔,是汉族的春节。
阳历4月13日旁边,是傣历新年,广为人知的泼水节。
农历正月十五前后,是景颇族最盛大的节日,目瑙纵歌节——“目瑙”来自景颇语,“纵歌”来自载瓦语,都是景颇族措辞中“聚在一起舞蹈”的意思。
由于疫情,目瑙纵歌节连续三年没有举办,今年,多场极其盛大的庆祝活动轮番在各县市举办,“万人舞会”从2月初延续到3月下旬。陇川、芒市、盈江等地在2月跳,瑞丽、梁河等地在3月跳。
瑞丽的目瑙纵歌节从3月1日开始,刚好是我抵达瑞丽的第二天。酒店在“目瑙路”上,翻译成普通话,我正住在“舞蹈路”。很多从外县市赶来舞蹈的人也选择住在这里,一贯到半夜12点,大堂仍有陆续赶到的客人在办理入住。
后来去开拓票,老板娘说:“还好你提前网上预订,不然这几天都住满了,价格还贵。”她总记得我是美团上预定的房间,找一圈没找到,才在携程的订单里翻到,入住一次、开拓票一次、退房一次。
老板娘是汉族人,没打算去位于户瓦山上的目瑙纵歌场,由于要“做生意,某(音)得空”。面对更多关于庆祝活动的讯问,她干脆拿脱手机,在抖音上搜起视频来,“你们上抖音搜嘛,上面都有的。”她展示的是账号“瑞丽发布”上传的一则短视频,里面详细先容了三天庆典的日程。
“但你们要去的话,最好多带点吃的东西,”老板娘收起手机叮嘱我们,“人太多啦,上次陇川那边他们说在路上堵车6个小时,好多好多人。大家憋三年憋坏了。”
阿雯也说,今年的庆祝活动远比往年盛大,不少住在德宏州外的景颇族人赶回来参加,很多人跳完一场再换座城市赶下一场。瑞丽今年的目瑙纵歌场设在户瓦山,间隔市中央有20公里路程,赶去舞蹈的人开着汽车和摩托,绕过一圈圈山路,享受三年来难得的狂欢。
阿雯和女儿吃晚饭时,另一个小女孩穿着景颇族的民族衣饰来到店里,大喊:“累去世了,累去世了。”阿雯呼唤她进屋坐,向她打听本日舞蹈的场面,女儿则在一旁叨念:“你们去舞蹈的时候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?我们留在教室里写!
作!
业!
”她把“写作业”的每个字都拖得老长,以显示自己的倾慕。
不过她立时也要开始准备排练舞蹈了。
离傣历新年还有一个多月,阿雯已经在操持给女儿新买一身傣族衣饰,听说,今年的泼水节也将“亘古未有地盛大”。三年韶光,女儿长高不少,之前的民族服穿不下,得趁着最近再买一套。“不然到时候又贵,又买不到。”
阿雯约请我4月份再回瑞丽过泼水节,并形容那是一场“不管你是什么族,都可以上街玩得很愉快”的盛会。
2020年以前,每到泼水节,全体瑞丽都会陷入狂欢。“到那天还上什么班啊,都带着装备出去表面玩了,”讲起几年前的影象,她的语调高昂起来,“我们拿那种小气球,每个小气球里装水做成‘水弹’,一整车推去瑞丽江广场。那个水球扔出去砸到东西,‘啪’地一下爆开来,大家身上都是水。”
三年来的第一次新年狂欢,值得最隆重的庆祝。
尾声
瑞丽最常见的行道树是菠萝蜜和芒果树。芒果还好,个头不大,砸在身上该当也不会太疼,但菠萝蜜可是个浑身带刺的大家伙,骑着电动车从树下穿行时,我总在想象它长熟后随机坠落的可怖场景。
阿雯听完大笑说:“哪用等到长熟啊,快熟的时候,长不才面的都被人偷偷摘走了。长得高的城管会统一摘,到时候免费发。”3月随着景颇族舞蹈,4月随着傣族过泼水节,到6月,满街的菠萝蜜都会飘出喷鼻香味,瑞丽居民会排队去领,一人一个。
瑞丽日照韶光很长,6点的时候,太阳还没有下山,阳光刚刚由浓转淡,照在身上不再有热意。天空逐渐染成淡黄色、橘色、粉色、紫色、深紫色,直到没入玄色,耗时一个小时,完成昼与夜的交卸。
瑞江路尽头的拐角,一家翡翠店的员工正在弹吉他,大门洞开着,歌声飘出来,途经的行人都能听到。我以为他在直播,正在心里计算着,现在不会点才艺都不好意思出来经商,走到门口,再三探求,才创造前后旁边都没有手机镜头。
店里没有客人,玉石市场的白天已靠近尾声,他的听众只有一个,是坐在他正前方吃晚饭的同事。他抱着一把木吉他,大声地唱着歌:“我们今生注定是沧桑,哭着来要笑着走过呀。朋友啊,让我们一起牢牢铭记呀,别在乎我们兄弟情意长。”
“别在乎我们兄弟情意长”,很奇怪的歌词,我在网上没有搜到,后来才创造他记错了,精确的版本是“我们今生兄弟情意长”,意思和字数都对不上。可他唱得好洒脱,好快乐,坐在平时客人看翡翠的塑料圆凳上,脚随意地翘着,跟随节拍摇头晃脑。
太阳落山,街上起了一点风,做完一生成意的商户到玉石市场街对面的餐馆用饭。店里明明有位置,但客人全坐在店外,拼起两张长条桌,点几个炒菜,挤在一起饮酒吹牛。桌上摆着拍黄瓜、棒骨汤和辣椒炒肉,分不清是什么菜系。
临时客串流浪歌手的翡翠店员没打算停下来。
他越唱越大声,像是要把整条街的声音都盖过去,末了一遍遍重复着他记错的那句歌词,“别在乎我们兄弟情意长”。旋律在瑞江路飘散开,融进摩托车排气声、玉石切割声、炒菜声和各种口音的讲话声里。
这是三月的第一天,是瑞丽来之不易的春天。
(本文人物均为化名,为保护隐私,部分信息已做模糊处理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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